玉雕艺术的新思维:从技艺传承到文化表达
从事玉雕行业三十余年,我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,玉雕艺术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折期。不是技艺在退步,而是时代对玉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过去我们讲“玉不琢,不成器”,强调的是工艺的精湛;今天我想说,“玉不琢,不成魂”,强调的是作品的精神内涵和文化表达。
先说说我最近遇到的一个案例。去年,一位年轻藏家找到我,想让我帮他设计一件和田玉籽料把件。料子很好,红皮白肉,但他提了一个让我意外的要求:“陈老师,我不想要龙、凤、观音这些传统题材,我想要一件能代表我自己生活状态的东西。”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。我们的玉雕传承了几千年,题材和技法都有成熟的体系,但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。如果玉雕只停留在仿古、吉祥图案的重复上,那它和博物馆里的文物有什么区别?
于是,我尝试用这块籽料做了一件《夜归》——利用天然红皮雕成路灯下的光晕,白肉部分刻了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,衣角被风吹起,脸上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神情。作品完成后,那位藏家非常感动,说这就是他每天下班后的真实写照。这件作品后来在一个青年艺术展上引起了不少讨论。有人质疑:玉雕怎么能雕共享单车?但更多的年轻人说,他们第一次觉得玉雕离自己这么近。
详细解读
这件事让我更加确信:玉雕的当代性,不是抛弃传统,而是在传统根基上生长出新的表达。传统的“汉八刀”“游丝毛雕”是技法语言,但技法服务于什么?服务于那个时代的生活和信仰。今天如果只用这些技法去重复古人的题材,本质上是一种“博物馆化”的自我封闭。
那么,具体怎么做?我有三点实践心得。
第一,从“材料决定论”转向“观念先行”。很多同行拿到一块玉,第一反应是“这块料能做什么”,比如方牌做山水,圆牌做人物,籽料做把件。这种思维模式很安全,但也很保守。我现在更倾向于先有一个想表达的观念或情感,再去寻找合适的材料。比如我想表达“都市人的孤独感”,就会去找那种带有天然裂纹或僵皮的材料,因为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真实。去年我做了一件《窗》,利用一块带僵的青海料,僵皮部分雕刻成老式铁窗的锈迹,玉肉部分刻了一个向外张望的孩子。这件作品在“天工奖”上获得铜奖,评委的评语是“让瑕疵成为了语言”。
专业分析
第二,从“师徒复制”转向“跨界对话”。过去我们学玉雕,是师傅画什么,徒弟刻什么。这种模式能保证技艺不走样,但也容易导致创造力萎缩。我现在的做法是,每年至少和三位不同领域的创作者合作——有油画家、有陶艺家、甚至有数字媒体艺术家。去年和一位现代舞编导合作,做了一件《呼吸》,用和田青玉雕刻出舞者身体扭曲的瞬间,表面不做抛光,保留哑光质感,让光影在起伏的轮廓上流动。这件作品后来被一位意大利藏家收藏,他说“看到了东方玉雕里的当代舞蹈”。
第三,从“重工轻文”转向“文工并重”。我们行业有一个习惯,评价一件作品首先看“工好不好”,比如线条是否流畅、层次是否分明。这没错,但不够。一件真正的好作品,应该是“工”为“文”服务。我见过太多工艺精湛但毫无想法的作品,就像一篇辞藻华丽但没有观点的文章。我建议年轻同行,每天花半小时读一点非本行业的书——哲学、社会学、诗歌都可以。你读什么,最终会刻在玉上。
最后我想说,玉雕艺术的未来,不在于把玉雕得越来越薄、越来越细,而在于让玉承载的思想越来越厚、越来越深。玉是载体,雕是手段,而艺术才是目的。对于想在这个领域有所作为的同行,我的建议是:守住传统技艺的根,但不要让传统成为枷锁;关注当代人的情感,但不要为了创新而怪诞;尊重材料的天然属性,但不要被材料限制想象。玉雕的每一刀,刻的是石头,留下的应该是这个时代的心跳。